皮膚科

韓國美妝巨頭花錢證明了:讓你耳聾的基因,也讓你掉髮變脆

更新於 2026年9月9日 落髮頭髮研究解讀產業

COCH——一個寫在耳科教科書裡的名字,如今出現在毛髮生物學的候選名單上。
COCH——一個寫在耳科教科書裡的名字,如今出現在毛髮生物學的候選名單上。

先說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畫面。

實驗室裡,一根從頭皮剪下來的頭髮被橫切成十微米的薄片,放到顯微鏡下。一束波長 532 奈米的綠色雷射打上去,散射回來的光被拆解成一條條光譜。研究者要看的不是顏色,是頭髮皮質層裡「硫接硫」的化學鍵——雙硫鍵——還剩多少。

這是韓國愛茉莉太平洋(Amorepacific,雪花秀、蘭芝的母集團)二〇二四年出錢資助的一項研究,剛在二〇二六年登上《Experimental Dermatology》。結論寫得很克制,但骨架很清楚:他們找到一個基因,叫 COCH,過去二十年幾乎只跟遺傳性聽力障礙有關,現在卻被指認成頭髮隨年齡「變脆」的一個分子線索。

一個管內耳的基因,出現在頭皮的毛囊裡。

這篇文章想講的,其實是這件事背後兩層意思:科學上它怎麼被找到的,以及一家賣保養品的公司,為什麼要花錢做這種看起來離貨架很遠的基礎研究

老頭髮到底老在哪裡

先回到頭髮本身。

頭髮八成的重量來自皮質層,裡面塞滿角蛋白纖維,而讓這些纖維彼此鎖死、不容易被扯開的,就是雙硫鍵。你燙頭髮時髮型師先上的那瓶有臭雞蛋味的藥水,做的事就是把雙硫鍵剪斷,等頭髮重新排列後再用另一瓶把它接回去。雙硫鍵愈多、愈完整,頭髮就愈耐拉、愈有彈性。

研究團隊找了十個健康人,五個二十到四十歲,五個超過五十歲,採樣前一個月都不准染燙。結果很直白:

  • 老組頭髮的雙硫鍵含量比年輕組少了兩成以上
  • 把整束頭髮架上測力計拉到變形,年輕組能撐到約 0.012 牛頓,老組掉到 0.007 牛頓,少了四成
  • 這兩個數字之間高度正相關(r = 0.74)——雙硫鍵愈少,頭髮愈不耐拉
這類研究的商業起點

換句話說,「上了年紀頭髮變得又細又容易斷」這句你阿姨常講的話,在分子層次有了一個可以量的東西。

先把一種模糊的抱怨,變成一個可以測量、可以宣稱「改善」的指標。

他們怎麼從一堆基因裡揪出 COCH

有了「雙硫鍵會隨年齡掉」這個現象,下一步是問:毛囊裡哪個基因跟它有關?

這是整篇研究最像偵探辦案的部分。團隊建了兩套資料庫。

第一套,把植髮手術剩下的枕部毛囊,依雙硫鍵含量高低分成兩群,比對基因表現,撈出二十一個嫌疑犯。

第二套,用十位女性型落髮患者的毛囊,看哪些基因表現量會隨年齡下滑。

兩份名單交叉比對,能同時符合「跟雙硫鍵有關」又「隨年齡變化」的,剩下沒幾個。COCH 是其中之一。

然後是關鍵一步:驗證。研究者把毛囊放進培養皿養六天,用 siRNA 這種分子剪刀,專門把 COCH 這個基因的表現壓下去,再回頭量新長出來那截頭髮的雙硫鍵。

結果 COCH 一被壓制,雙硫鍵就顯著減少。免疫染色也顯示,COCH 這個蛋白主要待在毛基質和外根鞘——也就是頭髮正在被「製造」的那個車間裡。

一個原本寫在耳科教科書裡的名字,就這樣被放進了毛髮生物學的候選名單

名字的由來

cochlin 這個蛋白的名字來自 cochlea(耳蝸),過去研究它,是因為它的突變會造成一種成年後才發作的遺傳性耳聾。

它身上有好幾個半胱胺酸殘基,本來就有形成雙硫鍵的本事——放到頭髮的脈絡裡,這個「舊本事」突然有了新故事。

但別急著相信「抗老新成分」

如果這篇研究明天變成某支洗髮精的廣告文案,我得先幫你踩一下煞車。

這是一項很早期的研究,作者自己在論文裡反覆強調這一點。

這篇研究撐不起的部分
  • 樣本小到不能再小:分組驗證那段只有兩位捐贈者。
  • 統計沒跨過門檻:COCH 跟年齡的相關性,經過多重比較校正後其實沒有達到顯著(校正後 p = 0.0988,差一點)。
  • 拉力數據有漏洞:頭髮的直徑沒有量,拉力也沒換算成單位面積的應力,所以「老頭髮比較不耐拉」有多少是因為它本來就比較細,還說不準。
  • 機制不明COCH 是一個分泌到細胞外的蛋白,它並不會自己鑽進角蛋白纖維裡去打結——它到底是怎麼影響雙硫鍵的,論文明白寫著「機制仍待釐清」。
原文的分寸

論文裡有一句話值得原封不動搬出來:COCH 應該被謹慎定位成「一個需要在更大族群裡廣泛驗證、才能確立臨床用途的優先候選標記」。

這是研究者的分寸。真正的問題是,這份分寸能不能撐到它變成產品的那一天。

所以,愛茉莉太平洋在買什麼

這才是我想跟願意看到這裡的您,聊的重點。

抗老這門生意,臉的部分已經打到刺刀見紅——胜肽、生長因子、外泌體,每一個都被講過一輪了。

頭皮和頭髮,是相對還沒被「分子化」透徹的下一塊地。 一家美妝集團出錢,讓大學團隊去把「頭髮老化」拆解成一個具體的基因、一條可以量的曲線,買的不是明天就能上架的成分,而是一個故事的所有權,以及圍繞這個故事的專利與話語權

這套玩法在保養品產業已經很成熟:

  1. 先資助基礎研究,鎖定一個名字夠特別、機制夠複雜的分子
  2. 接著把它寫進論文,取得學術背書
  3. 等時機到了,再開發能「保存或刺激這條路徑」的產品
  4. 把整個科學敘事包裝好,賣回給消費者

COCH 這個名字的雙重身分——一邊連到耳聾這種嚴肅的遺傳疾病,一邊連到頭髮——本身就是絕佳的行銷素材。你可以想像未來某支精華液的文案,會怎麼講「源自內耳恆定研究的護髮科學」。

對投資人來說,這類研究是一種訊號,透露這家公司把研發火力壓在哪個賽道;對消費者來說,它提醒你在看到「臨床實證」「專利成分」這些字眼時,去問一句:實證了什麼、樣本多大、有沒有跨過統計門檻。

這篇論文從第一天就把答案誠實地寫在限制那一段——只是廣告不會照抄那一段給你看。

回到那根頭髮

研究的最後,那束被拉到 0.007 牛頓就變形的老頭髮,和年輕頭髮擺在一起,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別。差別藏在光譜裡那條矮了兩成的雙硫鍵訊號,藏在一個借自耳朵的基因名字裡。

科學家找到它,是一件漂亮的事。而一家公司決定為這件漂亮的事買單,把它從論文推向貨架的那條路上,中間隔著的正是「候選標記」和「有效成分」這兩個詞的距離。

這個距離有多長,往往不是實驗室決定的,是行銷部門決定的。

下次你在架上看到某支主打「逆齡護髮科技」的產品,也許可以想起這根綠光下的頭髮——想起這門生意,是怎麼從一個誠實的「也許」,一路長成一句篤定的「有效」。

參考來源

  • Experimental Dermatology,2026。研究由 Amorepacific(愛茉莉太平洋)於 2024 年資助。
⚠️ 重要聲明

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,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、治療或處方。實際用藥種類、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。若症狀急速惡化、大面積起水泡、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,請立即就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