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只為你一個人做的癌症疫苗闖過三期了——但它認不認得台灣人腳底那顆黑點?
先看盤面,因為盤面把話講得最直白
台北時間週三晚上,Moderna(MRNA)的盤前螢幕一路綠著往上跳。前一晚它收在 62.96 美元,盤前一度衝到約 120,漲幅逼近翻倍,是這家公司掛牌以來數一數二兇的一天。
合作方 Merck(默沙東)只漲了約 7%。
同一則新聞,兩種反應。原因不難懂:Keytruda 一年替 Merck 進帳以百億美元計,多一個適應症是錦上添花;但對燒錢多年、一直被市場質疑「mRNA 除了打疫苗還能幹嘛」的 Moderna 來說,這是它把腫瘤學故事講成真的第一個三期證據。
到底讀出了什麼
兩家公司公布 INTerpath-001 三期試驗(NCT05933577)的 topline 結果:試驗達到主要終點「無復發存活期」(RFS),也達到關鍵次要終點「無遠端轉移存活期」(DMFS)。
拆開來講三件事:
第一,這是個人化新抗原療法(INT)史上第一個成功的三期,也是任何一支 mRNA 癌症療法的第一個成功三期。之前 mRNA 在腫瘤這塊,全部卡在二期以前。
第二,比較對象不是安慰劑,是 Keytruda(pembrolizumab)單用——目前這個病人族群的標準治療。也就是說,這支疫苗要證明的是「加了我,比現行最好的治療更好」,門檻高很多。
第三,這次是在一個預先設定的期中分析就達標,試驗因此提前讀出。統計上顯著、臨床上有意義,安全性沒有跑出新的警訊。整體存活期(OS)還沒成熟,試驗會繼續追。
主要研究者是雪梨的 Georgina Long 教授。詳細數據會在之後的國際醫學會上公布——現在我們手上只有 topline,沒有風險比、沒有 P 值、沒有 Kaplan-Meier 曲線。
這支疫苗特別在哪裡:它沒有庫存
一般疫苗是同一批貨打給所有人。intismeran autogene(研發代號 V940 或 mRNA-4157)不是。它替每一個病人單獨設計、單獨製造,全世界不會有第二支一樣的。
流程長這樣
病理科把手術切下來的腫瘤(通常是泡過福馬林、包在石蠟裡的 FFPE 檢體)送去做全外顯子定序(WES)加上 RNA 定序,同時抽病人的血一起定序。
血是正常對照,腫瘤是變異版本,兩邊一比對,就能挑出「只有癌細胞才帶、正常細胞沒有」的突變。這些突變轉譯出來的異常蛋白片段,就是新抗原(neoantigen)——免疫系統眼中真正的「非我」標記。
一顆腫瘤可能帶著上百個突變。Moderna 用一套演算法從裡面篩出最可能被 T 細胞認得的最多 34 個新抗原,把它們串成一條 mRNA,包進脂質奈米顆粒(LNP),做成一劑,冷凍運送,最後打進病人的手臂肌肉。
打進去之後,mRNA 在體內被讀出、轉譯成那 34 段新抗原、呈現給免疫系統看。等於發給 T 細胞一張只屬於這個病人的通緝令:這幾張臉,看到就抓。
新冠疫苗教免疫系統認一種病毒棘蛋白;
這支疫苗教免疫系統認你這顆腫瘤獨有的最多 34 張臉。
為什麼一定要配 Keytruda
因為兩個藥管的是不同的關卡,缺一個都不夠。
黑色素瘤細胞很會偽裝。 它在表面掛出 PD-L1,去按 T 細胞上的 PD-1,等於對 T 細胞喊「自己人,收手」。Keytruda 這類抗 PD-1 抗體做的事,是把這個「收手」的訊號擋掉,讓 T 細胞的煞車鬆開。
問題是,煞車鬆了,車還得知道往哪開。如果 T 細胞根本沒認出癌細胞,鬆煞車也沒用。
intismeran 補的正是這一塊:它先把「要抓誰」教清楚,Keytruda 再把「不准動手」的限制拆掉。一個給方向,一個放行。
這不是憑空冒出來的
三期會成功,是因為二期 b 的 KEYNOTE-942 早就把路探好了。
18 個月時,疫苗加 Keytruda 組的無復發比例是 78.6%,Keytruda 單用組是 62.2%。
追到五年的數據在 2026 年 ASCO 報出來:合併治療把「復發或死亡」的風險降低 49%(HR=0.51;95% CI 0.294–0.887),把「遠端轉移或死亡」的風險降低 59%(HR=0.411;95% CI 0.200–0.843)。
二期的樣本數小、信賴區間寬。這次三期收了 1,137 人,把這件事做實了。
為什麼戰場選在「術後輔助」
黑色素瘤佔所有皮膚癌的比例不高,卻扛下絕大多數的皮膚癌死亡。光是美國,2026 年預估新增約 11.2 萬例、超過 8,500 人死亡。
麻煩在復發。切乾淨了,不代表結束——多數復發發生在術後頭兩年,而且復發時常常是遠端轉移,不是原地長回來。一旦轉移,治療難度整個跳一級。
所以「術後輔助」治療的邏輯很清楚:趁腫瘤還在最好對付、身體裡殘留的癌細胞還少的時候,先出手把復發機率壓下去。
台灣醫師該問的那個問題
這是我最想跟同行講的一段。
INTerpath-001 收的是皮膚型黑色素瘤。這種型別多半由紫外線曬出來,帶著典型的 UV 突變指紋,腫瘤突變負荷(TMB)很高——常見超過每百萬鹼基 20 個突變。
突變多,能挑出來的新抗原就多,這支疫苗有足夠的「臉」可以印進那 34 個名額。西方人、白種人的黑色素瘤,大宗就是這一型。
我們門診看到的黑色素瘤,很大一塊是肢端型(acral,長在腳掌、手掌、指甲下那條變寬變黑的線)和黏膜型。
這兩型跟太陽沒什麼關係,TMB 低很多。
數字擺出來就很殘忍:
| TMB 中位數(每百萬鹼基) | |
|---|---|
| 皮膚型(西方大宗) | 20 以上 |
| 華人肢端/黏膜型 | 約 2.26 |
換算成腫瘤新抗原負荷(TNAB)約每百萬鹼基 1.03 個抗原表位。日本的研究也指向同一件事:東亞人的黑色素瘤 TMB 偏低,連帶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反應率都比較差。
把這兩件事疊起來:一支靠突變數量取勝的疫苗,遇上一群突變本來就少的腫瘤,能不能印滿那 34 個名額、印出來的新抗原夠不夠免疫原性,是真正的問號。
INTerpath-001 的漂亮數據,能不能平移到腳掌上那顆黑點、指甲下那條黑線,現在沒有人知道,因為試驗沒收這群人。
這不是潑冷水。這是提醒:好消息屬於某一種黑色素瘤,而那種,未必是你下一個病人腳底那一顆。
先別高興過頭,這四件事還沒解決
四個沒解決的問題
一,現在只有 topline。 沒有 HR、P 值、存活曲線。「統計顯著、臨床有意義」是公司的用詞,實際數字要等醫學會。在那之前,任何「降低幾成風險」的具體說法都是拿二期的數字在講。
二,整體存活期還沒成熟。 RFS 和 DMFS 是好的替代終點,但病人最在意的還是「活得久不久」。
三,製造能不能規模化。 這是個人化療法真正的死穴。二期時就有九名病人因為 COVID 期間的製造限制、拿不到藥而被改分到單用組。
從腫瘤檢體送出,到定序、演算法選抗原、合成 mRNA、包 LNP、品管、冷鏈送回,中間要好幾週。而且前提是病理科要留下夠量、保存夠好的檢體——FFPE 沒處理好,後面整條線就斷了。
四,它不便宜,也還沒過關。 這是一劑劑客製的產品,定價、給付、可近性都還沒有答案。目前也只是要去談送審,不是已經上市。
接下來看什麼
INTerpath 這個開發計畫底下現在有九個二期/三期試驗,除了黑色素瘤,還鋪到非小細胞肺癌、膀胱癌、腎細胞癌。
分析師的邏輯是:黑色素瘤這一關過了,等於驗證了「個人化新抗原 mRNA」這個平台本身,其他癌種跟著沾光。
競爭也不是只有它一家。BioNTech 與 Genentech 的 autogene cevumeran(BNT122)走的是同一條路線。這場仗才剛開打。
所以回到盤前那個接近翻倍的數字——它賭的不是一支黑色素瘤疫苗,是「量身訂做的 mRNA 能不能變成一整類抗癌藥」這個更大的問題。
今天,這個問題第一次有了三期等級的、正面的答案。剩下的,要用時間、用曲線、用一個一個癌種去填。
主要參考資料
- Merck & Moderna. Phase 3 INTerpath-001 topline press release. 2026 Aug 19. NCT05933577.
- Weber JS, Long GV, et al. KEYNOTE-942 three-year update. JCO Oncology Advances. 2026. DOI: 10.1200/OA-25-00008.
- Chinese acral/mucosal melanoma genomic and neoantigen profiles. ASCO Abstract 268335.
- Genetic Characteristics of Cutaneous, Acral, and Mucosal Melanoma in Japan. PMC11577301.
- Beniwal S, et al. Immunotherapy Resistance in Skin Cancer. Aging and Cancer. 2025. DOI: 10.1002/aac2.70000.
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,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、治療或處方。實際用藥種類、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。若症狀急速惡化、大面積起水泡、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,請立即就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