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為了餓死腫瘤而生的藥,為什麼繞了十八年,回到皮膚科
廣州一家皮膚病醫院的診間裡,兩位年輕男性脫下上衣。胸口、背部、肩膀、上臂,一顆一顆隆起的紅褐色**蟹足腫(keloid scar)**爬滿軀幹,數目破百。
這是泛發性蟹足腫最狠的樣子——刀切、打針、冷凍、雷射全試過,長回來的比切掉的還多。
《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》的先導研究,給這 10 個人開的藥,原本跟皮膚一點關係也沒有。它叫 nintedanib,二十年前是拿來對付肺癌的。
這顆藥怎麼從腫瘤科的抽屜,走到皮膚科的處方箋上,是一條有跡可循的路。
(我前一篇寫的《把敵人變年輕,是一種攻擊》,跟這個主題也有關係。)
它本來的任務,是切斷腫瘤的補給線
故事從德國南部小鎮 Biberach an der Riss 的一間實驗室開始。2008 年,Boehringer Ingelheim(百靈佳殷格翰)的化學家 Hilberg 團隊在《Cancer Research》發表了一個代號 BIBF 1120 的分子,後來取名 nintedanib。
它的設計目標很單純:腫瘤要長大,得自己拉血管來運送養分和氧氣,把這條補給線掐斷,腫瘤就會缺氧萎縮。
nintedanib 一次擋三個開關——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受體(VEGFR)、纖維母細胞生長因子受體(FGFR)、血小板衍生生長因子受體(PDGFR),這三個都是血管新生的踏板。業界把這類藥叫「三重血管激酶抑制劑」。
理論漂亮,動物實驗也漂亮,於是它一頭栽進癌症的臨床試驗:肺癌、肝癌、卵巢癌、血癌,一個接一個試。
在癌症戰場上,它只當到配角
真正撐起它抗癌身分的,是一個叫 LUME-Lung 1 的三期試驗。1,314 名第一線化療後惡化的非小細胞肺癌病人,一組加 nintedanib、一組只用 docetaxel。
腺癌病人的中位存活期從 10.3 個月延到 12.6 個月。無惡化存活期從 2.7 個月拉到 3.4 個月。統計學上過關,臨床上——多活兩個月。
2014 年,歐盟核准它以 Vargatef 之名,搭配 docetaxel 用於腺癌型肺癌的二線治療。但這條路它走得不算風光。美國 FDA 從未點頭讓它進入癌症市場,在抗癌武器庫裡,它始終是個名字念不太順的配角。
如果故事停在這裡,nintedanib 大概就是一顆有效但普通的抗癌藥,慢慢被免疫療法擠到後排。
轉身:有人發現它其實在踩煞車
轉折來自一個看似無關的觀察。研究者在肺纖維化的動物模型裡試這顆藥,發現它不只擋血管,還會壓下纖維母細胞的活性——Wollin 等人 2014 年在《J Pharmacol Exp Ther》報告,nintedanib 在實驗性肺纖維化模型裡展現抗纖維化與抗發炎作用。
這一步的邏輯,其實藏在它原本的三個標靶裡。
長新血管和鋪疤痕,用的是同一批工人。VEGFR 管血管,FGFR 和 PDGFR 卻同時是催促纖維母細胞增生、分泌膠原蛋白的訊號。
一顆為了不讓腫瘤拉血管而設計的藥,剛好也把「鋪疤」這條產線的開關關掉了。抗癌時被視為主戲的血管作用,在纖維化這邊反而成了副產品;真正值錢的,是它順手踩下的那道抗纖維化煞車。
方向一轉,臨床試驗跟著換跑道。二期的 TOMORROW 打頭陣,三期的 INPULSIS-1 和 INPULSIS-2 收尾——1,000 多名特發性肺纖維化病人,每天兩次 150 毫克,一年下來用力肺活量(FVC)的下降幅度減少約一半,最常見的副作用是腹瀉。
同年,nintedanib 拿到 FDA 突破性療法認定,以 Ofev 之名核准用於特發性肺纖維化。它終於當上了主角,只是換了一個科別。
從肺到皮膚,疤痕是同一件事
站穩肺纖維化之後,它的版圖沿著「纖維化」這條線一路擴張。2019 年打進全身性硬化症相關的間質性肺病,接著是慢性漸進性纖維化的各種間質性肺病,2020 年 3 月,FDA 核准它治療這一大類會逐漸惡化的纖維化肺病,是同類疾病的第一個核准藥物。
在台灣,這顆藥以 Ofev® 抑肺纖® 的名字上市。健保給付跟著國際腳步走:特發性肺纖維化在民國 106 年 3 月納入給付,全身性硬化症相關間質性肺病在 110 年 6 月納入,112 年 12 月再擴大到所有符合慢性漸進性纖維化定義的間質性肺病。胸腔科和風濕免疫科的醫師,對這顆黃褐色軟膠囊已經不陌生。
現在把鏡頭拉回皮膚。 蟹足腫是什麼?纖維母細胞過度活化、膠原蛋白亂鋪、血管新生失控,長出一塊停不下來的疤。
把這句話跟 nintedanib 的三個標靶擺在一起看——VEGFR 對應失控的血管,FGFR 和 PDGFR 對應失控的纖維母細胞——它們講的根本是同一件事。肺裡發生的纖維化,和皮膚上那顆硬疙瘩,底層機轉高度重疊。
一顆治肺的藥被拿去試蟹足腫,不是異想天開,是把同一把鑰匙拿去開一扇長得很像的鎖。
回到那 10 個人
於是有了廣州這篇研究。10 名對局部治療反應不佳的泛發性蟹足腫成人,隨機分成兩組:一組每天吃 150 毫克,一組每天兩次,連吃 8 週。主要看的是溫哥華疤痕量表(VSS,滿分 15 分,分數越高疤越嚴重)。
結果有動。低劑量組 VSS 平均從 11.2 降到 8.2(降 3.0 分),高劑量組從 10.4 降到 8.2(降 2.2 分);搔癢也減輕了。組織切片下,纖維母細胞和發炎細胞變少,膠原纖維排得比治療前整齊。
連副作用都跟它在肺、在肺癌時如出一轍——輕度腹瀉、短暫的肝指數上升,全部自己緩解,沒人因此停藥。同一顆分子,在新的地方,還是那副老脾氣。
但這篇論文自己踩了很多煞車,讀的人也該踩。
- 沒有安慰劑組,只有 10 個人,只吃 8 週。
- 醫師評的 VSS 和搔癢有改善,但病人自己填的疤痕評分(POSAS)和生活品質分數(DLQI)幾乎沒動——醫師覺得有效,病人不一定感覺得到。
- 作者自己把話說死:這是產生假說用的初步觀察,不是療效證明,要證明得靠更大、更長、有對照組的研究。
一顆為了餓死腫瘤而生的藥,在癌症當了配角,轉去治肺當了十年主角,如今被拿來對付皮膚上那塊停不下來的疤。
它繞的這一大圈,靠的不是運氣,是纖維化在身體不同角落用的其實是同一套機器。
至於這套邏輯在蟹足腫身上算不算數,10 個人、8 週的資料還撐不起答案。
參考來源
- 分子與抗癌開發:Hilberg F, et al. Cancer Res. 2008;LUME-Lung 1。
- 抗纖維化轉向:Wollin L, et al. J Pharmacol Exp Ther. 2014;INPULSIS(Richeldi L, et al. N Engl J Med. 2014)。
- 適應症擴張與台灣健保給付:Boehringer Ingelheim Taiwan/中央健康保險署公告。
- 蟹足腫先導研究:Liu et al. J Cosmet Dermatol. 2026。
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,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、治療或處方。實際用藥種類、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。若症狀急速惡化、大面積起水泡、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,請立即就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