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學美容

一個詞從實驗室走到我的診間，到底走了多遠

更新於 2026年8月6日 抗老外泌體長壽科學傳播

有時候我在高鐵上讀東西。左營到台中，五十幾分鐘，窗外的西部平原一格一格往後退，我把手機拿近一點，讀那篇《TIME》的長壽專題。

我這一行，靠詞吃飯的程度超過外人的想像。病人不太看我的手，他們看我用的詞。

而這幾年，有一批詞從很遠的地方漂過來，落在診所的價目表上，落在廣告的標題裡，落在病人問我的第一句話裡。

「那個外泌體，聽說可以逆齡？」

這些詞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它們每一個都有出生地，而且出生的時候都很小心。

重編程：原料就是皮膚，療效卻不在皮膚

重編程這個詞，是山中伸彌 2006 年在小鼠身上、2007 年在人的皮膚細胞上做出來的。他把成熟的皮膚纖維母細胞退回接近胚胎的狀態。

整場革命的原料，就是皮膚——這件事我每次想到都覺得有點好笑。

可是你去查他真正做出療效的地方：日本今年三月第一次有條件核准的兩個 iPS 療法，是帕金森氏症和心臟衰竭。跟皮膚沒關係。

他自己把這條路比作馬拉松，才跑到一半，而且後半段更難。

部分重編程：醫美要的其實是這個版本

有個西班牙人叫 Belmonte，把這個詞磨得更細。

他說治病也許不必把細胞退到胚胎那麼遠，退一半就好，找回年輕的功能，又不讓細胞忘記自己是誰、變成腫瘤。他把這個想法裝進一家三十億美元的公司。

他最近在做的一件事我一直忘不掉：把器官從身體取出來，接上一台機器，用灌流液讓它繼續活著、繼續跳，然後在這顆離開了身體、獨自運轉的器官上，試著讓它變年輕。

醫美要的其實是他這個版本——「部分」，「可逆」，聽起來剛好像一瓶不會把你的臉變成腫瘤的精華液。

但他的資料是實驗室裡的人類細胞、是小鼠、是那顆接在機器上的器官。沒有一項是塗在臉上的。

改個名字，東西就好賣了

還有一個哈佛的 Sinclair，是這批詞裡走得最遠、也喊得最大聲的人。

他公開說，總有一天你去看醫生，會拿到一張讓你年輕十歲的處方。他實驗室用三個山中因子逆轉過老鼠的視網膜，這是真的。

但他同時在賣一整套補充劑，NAD+、NMN、白藜蘆醇，而這些在人身上能不能延長健康餘命，證據薄得很。

有個細節我覺得誠實地暴露了整件事：他的實驗室後來把「部分重編程」私下改叫「表觀遺傳修復」。

把一個帶著風險的詞，換成一個聽起來像在做好事的詞。

改個名字，東西就好賣了。

診所現在也掛著 NAD+ 的點滴袋，透明的，慢慢滴。滴進去的確實是 NAD+ 的前驅物，這我不否認。我只是知道，它能不能讓人活得更久更好，還沒有人在人身上證明過。

此刻真的在做這件事的，是新加坡一個叫 Maier 的醫師，她開了一間長壽診所，然後老老實實去跑臨床試驗，看 NMN 到底有沒有用。

喊的人跟查的人，常常不是同一批。

有一個詞我沒辦法輕易嘲笑

因為它離我太近。衰老細胞。

有個以色列的物理學家 Alon，用一個變數就畫出了近千種老年病的同一條曲線：衰老細胞隨年齡一顆一顆隨機累積，發炎，讓組織修不好。

他還算過一件很美的事——一個懷孕的身體，早期會先變年輕大約八歲，接近生產時又急速老去大約三十歲，生完再慢慢復原。一個人在九個月裡把老化倒著走一遍，再快轉一遍。

而衰老細胞，就是我每天在皮膚上對付的東西。紫外線曬進真皮，纖維母細胞老化，開始分泌一堆發炎訊號，膠原一點一點掉，皮膚變薄、變鬆，傷口拖著好不了。

皮膚是全身最藏不住這件事的地方。

所以當一台儀器跟我說「清除衰老細胞、讓皮膚返老」，它借的這個詞其實有根、有方程式、也有人體試驗——Justice 就做過第一個清除衰老細胞的人體隨機對照。

詞掉下來的地方

我常想，一個詞從實驗室走到我的診間，到底走了多遠。

它在一隻小鼠的視網膜裡出生，在一個培養皿裡長大，在一顆接著機器獨自跳動的器官上被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
然後它上路，漂過整個太平洋，途中把最重的那部分——證據——弄丟了，最後乾乾淨淨、輕飄飄地，落在一張價目表上。

我的工作，說到底，就是站在詞掉下來的地方，把它撿起來，翻到背面，看看證據還在不在。

多數時候不在。

給想追下去的人